第十一章 沙耶加“好朋友”
大学的午休时间。我因为太冷了,蹲在大教室的暖炉前缩着身子取暖。
“我说啊~那个娃娃还在做裸体的工作吗?”,即使到了冬天还是照样晒得黑黑的加奈子对我说。
“还在做呀,为什么这么问?”,我没好气地回给她尖锐的眼色看。
“因为茂树呀~他说最近都没有在杂志上看到那个娃娃,想说怎么了吗?”
加奈子的男朋友竟会这么勤劳地注意广美的事情,让我楞了一下。
“小沙,你有听她说不做了吗?”
(啊就在拍小电影了呀~算了,没必要跟加奈子讲这件事。)我站了起来,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“裸体工作是没办法一直做下去的吧!一旦上了年纪,身体变型就没得做了说。趁早辞掉不是比较好吗?否则只是徒增人生的污点而已~”
“……这些事情,跟加奈子无关吧?”
“是、是没关系呀~不过沙耶加你讲这种话未免也太小气了吧!”
“因为我不想听到别人说我好朋友的坏话呀~”
我连话都不想多说,干脆离开教室。
加奈子紧跟在我屁股后面走来,感觉好像是在背后啐啐念了什么似地。然而我却头也不回,快步向前走。
“喂~我算是“别人”吗?”
到目前为止讲话只要有趣就好的加奈子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声调,我一回头,只看见加奈子站在那里,浮出泪水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看。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加奈子,之前的她明明是开朗有活力、一颗心总是静不下来的个性说。
“你在说什么啊?当然是朋友呀。”
让她哭出来就麻烦了,因此我暂时好心回答她一下。
“原来我就只是朋友而已嘛~并不是好朋友。广美才是你的好朋友吧?自从那次烤肉以来,沙耶加对我就变了。虽然说不出哪里变了,但我感觉得到。进一步说的话,连笑的时候感觉都很冷……”
“才没这种事哩~你想太多了吧?”
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僵下去,所以选择了无可挑剔的说法,温柔地对她说。
“才不是哩~~从我批评广美的那一天开始,你就变了。虽然我的话并不中听,却都是肺腑之言,而且那是不会改变的事实。
沙耶加不劝广美辞职吗?如果我是她的好朋友的话,绝对会叫她不要做了。因为做那个绝对会被耻笑的啦~”
“因为这是广美她自己的决定啊。”
我只想说到这里就好,不想把为什么会去做这种工作、怎么决定去做的缘由,全部对不认识广美的加奈子说。
“这种事虽然说来丢脸,但或许我是在嫉妒广美也说不一定。当然,我跟沙耶加认识的时间比较短的关系吧,所以比不上广美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老实说,虽然我看起来总是不管跟谁都很容易打成一片、相处的很融洽,但真正的我却很害羞、很怕生。国中时还曾被嘲笑是“贫穷人家的小孩”而被欺负过。于是呢,从高中联考后我就决定开始伪装起自己,跟着大家听相同的音乐;看一样的电视节目,所有的事情都配合大家,才不会显得特立独行。这么做的话虽然不管遇到谁都可以成为好朋友,但若说知心好友,那种可以毫不隐瞒说出心底真正想法或秘密的人,却没有半个。
最初遇到沙耶加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行动也不会感到害怕的你,我就有直觉,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坚强。如果跟沙耶加在一起的话,或许可以认识到跟以往不同的人。”
因为加奈子一直低着头跟我讲话,其他学生们都陆续看向我们这边来,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流进大教室里面,往我们身上集中。
“……下次如果有机会,找广美三个人一起去吃个饭吧。”
我想,如果加奈子对广美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,可以当面直接问她也好。如果让广美热衷的心情亲自去对她说,一定多少能改变加奈子的想法吧。
回到家之后的我,因为煤油暖炉让房间太闷了,暂时把窗户全部打开透透气,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打电话给广美。
“喂~过年时要回来吗?”,我望向蓝鲸的那张合照。
“怎么了吗?如果那时工作有空档的话就会回去吧。”
“那么忙啊~你那边的工作最近怎样了呢?”
因为最近都没有听广美说到裸体工作的事情,久久问一下看看。
“嗯,乐翻了呢。因为可以穿很多可爱的衣服呀~而且因为摄影的关系,还可以到处跑说。
前不久才到主题乐园出外景,除了坐摩天轮,还坐了云霄飞车喔!没想到工作时竟然还可以玩,真好!还有还有,我在一间很豪华的大饭店里摄影,还是客厅跟卧室连在一起的那种大房间喔,空间真的很大你知道吗?而且窗外的景色也很漂亮,可以把整个东京一览无遗,到了晚上的夜景更是绮丽呢!我拍了满满一堆照片。而那家饭店浴室提供的盥洗用具跟整发用具是可以带回家做纪念的,我当然都带回来了。啊,等下用手机拍下来传给你看。
另外,我现在已经习惯拍照时摆的姿势,已经变得不会害羞怕丢脸了,后来还被摄影师夸奖说“厉害哦!”
啊、还有一件事。我有了不用脱衣服的工作喔!是在有线电视频道,帮节目跟节目之间做解说的工作唷~有台词,因为看着摄影机不讲话是不行的呢。只是我非常紧张,完全不能很顺的把话讲好。但是,这跟目前为止的工作都不一样,既新鲜又有趣。”
广美似乎是打从心底沈醉在工作的欢乐中,活灵活现地说着。
每天跟各式各样的人碰面,去不同的地方;可以穿许多衣服,尤其是平常不会穿的衣服也可以穿得到,她一定是发现了各种不同面貌的自己而乐在其中吧。我觉得那才是每天都不用做例行公事而充满变化的刺激工作。我羡慕着那样子的广美。
反观我,每天通勤去大学,按照被决定好的课表上课,在被决定好的时间内休息,白天结束后就回家,每天就只有那几件衣服在换穿而已。而且打工赚的微薄收入,总是无法去逛街购物。
即使是我,也想穿很多可爱的衣服,让专业化粧师把我打扮得很可爱,被专业摄影师拍美美的照片。
我开始嫉妒起广美了。
“好高兴唷!小沙也来东京生活好了。这样的话就可以去买逛街东西,去好吃的店吃美食了说~”
“我没有钱啦~”
“嗄~这样啊?那等存好了钱再来玩吧!我叫小英再找一个男生,我们四个人一起玩!”
自从那次烤肉之后,我就没有男朋友了。可能广美担心我吧,但广美没有恶意的话语却让我心里很痛。
“啊、还有一件事,小沙听了后不要吓一跳喔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英对我求婚了耶!”
“嗄!真的假的?那这样你工作怎么办?”
“咦?”
“要辞掉吗?还是继续做?”
“反正结婚还、还、还早得很啦,不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说~我现在暂时不想辞掉就是了……”
“也是啦。时间还久的很,你可以慢慢考虑呢。”
“等一下~为什么你那么事不关己的样子咧!小~沙~”
(反正,我就是无男友、没有钱、也跟时尚无缘的平平凡凡的“三无”人生嘛~)跟工作与私生活一切充实顺利的广美讲过话后,我为自己蹦出讨厌自己的念头感到很可怕。于是,我以长途电话不要讲太久为由挂掉了电话。
过年了。新泻的天候变得越来越寒冷且严峻,道路两旁的积雪日复一日越堆越高。
妈妈开车送我到常去的居酒屋,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五分钟的我,被熟面孔的店员带到座位,整个吧台只有我一个人而已。我边望向邻近没有人坐的空椅子,一边脱下围巾与外套,选了一个位子弯腰坐下。
“嘿~欢迎光临!”
我一听到店员低沈而精神抖擞的招呼音,就敏感反应到有人来了。往入口处看去,来者正是加奈子。看了一下手表的时间,恰好是晚上七点钟。
“这里、这里~”
加奈子马上注意到在吧台正中央大幅挥手的我,拉开隔壁的椅子坐了下来。
“广美还没来呀?还好我没有迟到。总觉得好紧张呢~沙耶加,等下要好好帮我介绍唷!”
过年有放到假的广美,很久没有回乡了。我因为不必透过电话,可以跟广美面对面讲话而高兴不已。
“小沙,抱歉~!”
店内响起的是,比店员招呼声还要早出现的广美的娃娃音。于是加奈子坐我左边,广美在我右边,三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在吧台前。
虽然加奈子的紧张全写在脸上,视线却没离开过广美。而广美因为怕生,始终不好意思开口讲话。
我为了打破僵局,赶紧向广美介绍加奈子。
“我帮你们介绍喔,这是我大学的朋友加奈子。因为仰慕而想认识广美,要我约广美出来看看。”
广美的鼻子被外头的冷空气冻的红红的。
“啊~我是广美。请多指教。”
看到广美的脸蛋露出羞涩的笑容后,我松了口气。三个人首先干了杯啤酒,然后以我为中心开始聊天。
加奈子是“啤酒党”的,只管继续喝啤酒。而广美还是老样子热中于紫苏烧酒,自己掺水调浓度来喝。当广美的烧酒瓶喝到剩下约半瓶的时候,不管旁人从哪个角度来看,我们都像是“老交情换帖三人组!”。在这样的气氛蔓延下,三人的对话始终都无法中断暂停。
不一会儿,微醺而眼皮变沈重的广美对加奈子丢出了话题。
“说起来,加奈子为什么会想跟我碰面啊?”
“啊啊,因为我的男朋友啊,好像是“美广”的粉丝,他经常买杂志来看呢!偶然听说是沙耶加的好朋友,所以想碰个面,问问看为什么会想做这种工作呀~如果是我朋友的话,我会讨厌她做这种工作呢~”
听到加奈子的回答,我尴尬到口中含着的黑醋栗苏打水几乎忘了吞下去,体内蓄积的酒精像是一扫而空地清醒了过来。
我惶恐地往右边看过去,广美手中拿着烧酒杯低头沉默不语。
(糟了,广美……生气了?)加奈子像是忘记我坐在隔壁似地,探出身体靠向广美的脸。
“喂~为什么?为么要做那种工作呢?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?”
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加奈子,肩膀还压在我身上。
(真烦……回家算了。唉~果然不应该带她来的……)虽然才短短数秒的时间,对我来讲却感到很久很久。
广美突然抬起头来,转向我跟加奈子这边。她的表情看来并没生气,甚至可说是没有表情。不,应该是说,她脸上还幽幽地浮出笑容吧?
广美像是把我当局外人,用轻率的语调开始说道:“哼~~我啊,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呢?我也不知道。只知道我非常后悔,想辞掉不干了~”
广美说完便一口气把烧酒喝干。
空的酒杯被放在吧台上,尚未融化的冰块,喀锵一声,发出了沁凉的声响。
广美自己又拿起小酒瓶,把大量烧酒注入杯中,停也不停地就往嘴边送。接着又露出暧昧的微笑继续说:“你们觉得拍A片怎样呢?”
“嗄~?不会吧!广美要拍A片吗?”
加奈子用大到连邻桌客人也听得到的声音吃惊地说。当然我也一样,从广美口中突然说出“A片”这两个字,会不吃惊才怪。
“真是没想到呢~有个梳着油头的怪叔叔问我说“要不要拍A片?”。真是让人心情低落,所以我才想辞掉不干了说~”
“嗄~有这回事唷?真是差劲……嗯,我觉得你辞职绝对比较好说~总觉得拍A片的人都是为了钱或为了顾三餐。不过呢,拍A片的话不是可以赚到很多很多钱吗?那个怪叔叔有没有跟你说可以赚多少钱呀?”
加奈子眼里闪出光芒紧紧追问。
“广美,你怎么打算呢?要做吗?”
我无视加奈子的问题,继续问广美。
“……怎么可能去做那个嘛!如果去做那种事,是人生一大污点唷!我不可能去做那种事的啦!而且我也有很喜欢的男朋友了。当经理跟我提到拍A片的事情时,我也着实吓了一大跳哩~”
广美喝酒的速度越喝越快。
“对呀,才不要去拍A片哩,就照现在这样努力就好了呀!广美要加油喔,你不是说过不让裸体成为事业的终点的吗?”
“啊~说起来,我还这么说过呢。我啊,为了想当上女演员,可是很认真在拍“小电影”的说。结果却被经理认识的怪叔叔说成“你这样叫做半调子~”,真叫人气不过!”
“咦咦?什、什么?“小电影”是什么东东啊?”
加奈子插嘴追问。
“色色的电影啦~”
广美若无其事地回答。
“真的假的~广美你敢做这种事唷?色色的电影不就像A片一样吗?如果想当女演员的话,拍那种片就不就毁了吗?对不对,沙耶加?你也这么认为吧?”
我的耳朵根本听不进加奈子的话。
“对了对了,拍小电影的时候,真的有做爱做的事情吗?”
加奈子又探出身体追问。
“其实不用啦,只是胸部会被摸、会被舔,有被玩弄的感觉,实际上并没有做爱做的事情唷。否则我当然不可能去拍!除了跟喜欢的人以外,我是无法做爱做的事情的。”
广美这么回答,或许是刻意说给第一次碰面的加奈子听的吧。
“说得也是呢~但广美已经有了男友了,却要拍这种类似A片的小电影,而且连裸体写真集都拍了,又是为什么呢?这样男朋友超可怜的耶~他没跟你说想要分手之类的话吗?”
“有啊!真的有!加奈子讲得没错。啊~为么我要做这种事?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,只有一连串的后悔。”
彷佛在讲别人的事情般,广美边揶揄地说。
(为什么?咦?为么?广美到底怎么了?)我明知自己从没喝过那么多酒,却把广美正在喝的烧酒拿过来往自己的杯子里倒。于是,在无数次酒精累积下,我陷入了胸口发热,太阳穴紧绷的感觉中。
“对了,那个小电影已经发行了吗?”
“嗯,是啊。去出租店找找看就有了,不是吗?”
“真的假的?如果被新泻当地的人看到不就完蛋了吗?而且被父母或亲戚什么的看到的话,会抬不起头来见人吧!这可是人生的一大污点呀~~这种污点啊,如果以后有了小孩,被小孩子说“妈妈是A片女郎”的话,可真丢脸呢,而且小孩子也太可怜了说~”
加奈子用双手手掌贴着脸颊,身体左右摇晃做出“我不要~”的动作。
“是呀,那还真是糟糕呢~得赶快辞掉这工作才行。啊、但是要怎么说才好呢?要很严肃的去跟经理说吗?”
“不管怎么说都好,尽早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喔。甚至跟他装傻也行不是吗?”
“啊、对耶,还有这招说。把手机号码换了,然后搬家让他找不到人。”
广美跟加奈子一边继续喝酒一边持续两人世界的对话,似乎看不到坐在正中间的我。
(广美到底想做什么呢?我完全被搞糊涂了,还是不要支持她比较好吧?)放在眼前的烧酒瓶不知不觉空掉了,我也醉了。至此郁积的情感已无法再抑制,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地用力握紧拳头,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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