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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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唉……”望着太阳从东边徐徐升起,红着眼圈的我无言地呆望窗边。

自认是一年365天都心中放晴的我,纵使自身遇上什么苦恼的事情,也从来没有像这般睡得不好,一整个晚上都望着天花,没有半点睡意。

为的,只是一个才认识一天、甚至曾把我戏弄得咬牙切齿的顽皮小孩。

可能自幼生长在幸福家庭吧,爸妈对我疼爱有加,故此父母对子女的爱在我而言,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我从来没有想像,世界上竟然有人可以把自己亲生子女抛弃,他是在你肚里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骨肉呀,身体里流着你的血,心坎遗传着你的爱,怎么可以这样残忍,把他视如陌路?

郁闷的心情叫我愁眉不展,明明算是事不关己的一个小孩,却可以叫我如此闷闷不乐。

来啊,小晖晖,不开心的事情不要想太多了,你只是一个人,不是神,没可能把所有事情扛上身上来,你今次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待你完成的啊!

“要加油!”重新振作起来,我搞搞肩膀,给自己打打气,看看墙上大钟快七点了,便收拾心情,到厨房替爷爷和爸爸准备早餐。

这段日子在爸爸家里白吃白住,无以为报,只有替他们打扫和煮饭来聊表心意。而事实上,打理家务亦一直是小妹的强项。

到了七点,爸爸起床,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碟碟精美早点,称赞的道:“今天很丰富啊,小月。”

我喜孜孜的说:“我去叫爸爸吃饭。”

经过昨天的经验,今天的我已经可以放胆地敲敲爷爷的房门,而他亦像昨天一般无言地步出客厅,虽然期间不作一声,可从其故作严肃、但其实没什么愠色的表情看来,我知道他已经默许了我。

爸爸一试,赞口不绝:“味道很不错呢,简直和阿茵煮的一模一样。”

然后又望望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,故意向爷爷说:“还把家里搞得井井有条,小月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呢,是吗老爸?”

爷爷没有答话,继续吃着米粥,我不好意思的笑说:“也没什么啦,人长得丑,就只有在其他地方努力一点,希望不致一无是处嘛。”

但爸爸却认真的说:“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长得丑?我觉得你很漂亮喔,小月你应该对自己多点自信。”

“我不丑吗?”我胆怯的问。

爸爸肯定的摇头:“不丑,我保证!”

听到爸爸的话,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,但下一秒钟,突然又明白原因,我长得这么像他,他当然不会觉得丑了,因为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脸嘛,这根本是不能作准的啊。

搞不好他会以为自己是个美男子呢。(汗)知道原委后我泄一泄气,这时候两人已经吃完早饭。这天是学校暑假训练营的首天,爸爸将要在营地住上一星期才能回家,向我叮咛几句后,他便背好背囊出发。

“拜拜。”送过父亲后回头一看,爷爷已经再次回到房间,我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妥善,便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
郁结的心情仍没散去,想起来我本来就是那种不把内心疑问解决,就总不能把心情舒缓下来的女孩子。

“呀呀……”再次打一个呵欠,今天阳光普照,我却只屈在屋子里,心情当然不好了,不如到外面走走,轻松一下吧?难得来到80年代,多看看旧事物也是挺不错的唷。

坐言起行,回到房间换过昨天妈妈特地买来送我的新衣服后,推门便走。

“去什么地方玩好呢?应该找一些在2007年经已拆卸了建筑物呀,又或是在未来世界看不到的地方见识一下。”心里左想右想,脚步却像不自然地来到护苗之家的附近。

难道,我根本是一直放不下他吗?

在附近的街道踱步徘徊,我着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,亦无法想像得到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,自己可以做到什么。

小晖啊,你真是太无聊了,照照镜子吧,你只是一个被别人看不起的丑女。

所谓自身难保,难道还想当什么济世观音吗?

可是,我的确又没法子挥去脑中的影子。

然而,在我忐忑不知所措的时候,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大哥哥在面前出现。

本来作为良好公民,我对维持正义的警察先生一向十分敬重,但此刻身份特殊,自然作贼心虚,瞧到他那帽子上闪耀的警队徽章,竟不自觉的转过身来。

不能被他看到……

可正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,愈是不想引人注意,鬼祟的举动就愈显可疑,就在我想逃离其视线之际,男人叫停了我:“小姐请等一等。”

惨、惨了……

“什么事呢?”我故作轻松的转过头来,额上不住流着冷汗。

“我见你在这里绕了很久的,没什么事吗?”警察问道。

“嗯。”我强装镇静的点点头:“我在等朋友。”

“等朋友要等得脸青唇白的吗?”看到我不自然的表情,男人狐疑地问道:“麻烦你……身份证。”

来、来了……

“身份证吗?我当然有……”我装作搜着证件的同时,心里不住的盘算如何脱身,要知道万一被带返警署的话,就一切都泡汤了,因为他们根本没可能找到我作为香港居民的资料,这样下去一定会认定我是偷渡的,搞不好会被遣返大陆,那我又怎样可以改变爸妈们洞房的历史啊?

“找到了没有?看你操一口流利的粤语,我想你不会是偷渡客吧?”警察一面看着慌张的我,一面自言自语的说道。

我喜出望外的问道:“是啊,我本来就是百份百的香港人嘛,那可以不用查了吗?”

“抱歉,这是职责所在,而且你既然不是偷渡,就更不怕被查了吧?”男人反问我。

“呜,这……”我满头大汗,在这无法脱身的时候,一阵响亮的哭泣声在不远处响起。
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是一个在哗啦大哭的小孩,看清楚,那个不是小恒吗?

“小朋友,发生什么事?”看到这10岁不到的孩子在放声大哭,警察先生亦理所当然的上前看过究竟,只见小恒口水鼻涕流过不停的咽呜说道:“我迷失了路……”

“迷了路?你不用怕,告诉哥哥你的名字,还有记得住在哪里吗?”男人关心的问道,但小恒就只是不住摇头,没有回答任何问题。

迷路?这儿就是护苗之家的门口,你会在这里迷路?

难道他是故意帮我的?

想清楚,这个也许是逃跑的好时机……

我乘着警察先生的注意力被男孩所吸引,开始稍稍的提起脚步,直至移到转角之处,才放胆的发力逃跑。

“不要被看到啊……”

这一刻间,我突然体会到逃犯被追赶时的心情,要知道,本小姐一向循规蹈矩,是绝少会碰到这种场面的啊,好不容易跑到当日降落此地的小公园里,望望男人没有追来,才气喘喘的停下脚步:“嗄……嗄……真的吓死我了……”

“没事了啦。”这时候那熟悉的声线再次在耳边响起,抬头一看,居然又是小恒只见他好整以暇的坐在摇摇板上,以教训我的语气说:“老师教导我们,平生不作亏心事,半夜敲门也不惊,施主你一见警察就急如热锅上的蚂蚁,想必是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滔天大罪了吧?”

天哪,居然会念谚语耶,你真的只有九岁吗?

再次碰上这顽皮小子,我有种哭笑不得的心情,不过想着刚刚始终是他替我解围,也就多了一分怜惜,我嘟着嘴答谢道:“我才没犯什么罪,只是刚刚忘了带证件上街吧,不过也要谢谢你啦。”

然后又好奇的问:“但你怎知道我在这儿?”

“人说女人心海底针,愈漂亮的女生心意就愈难猜透,张姐姐你长得丑,思想也比较单纯,从你刚才慌不择路的路线,很自然就会想到是逃来这儿,我是抄近路追上来的。”小恒指着旁边的小路,满有见地的解释着。

我握起右手,强忍着一拳轰在那陆军头颅上的冲动:“哈哈……真的很聪明呢,那你认为张姐姐应该怎样报答你呢?”

小胖子摇一摇头:“不用了,老师教导我们施恩莫望报,帮助别人,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的。”

“小恒……”我没想到这小子年纪小小居然会如此懂事,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暖意,虽然态度有时是恶劣了一点,但毕竟是个乖巧的孩子啊。

可下一秒,小子还是露了底:“不过,如果张姐姐你是真心诚意要答谢我的话,我也不会那么绝情拒绝你,不如请我吃一顿麦当劳吧?”

“原来还是有目的呢……”我咕噜两声,然后摸摸口袋,就只有昨天打扫时从地上拾来的一张10圆,不够两个人吃一顿麦当劳啊。

“多吃汉堡包对身体不好,不如换别的吧?”为了掩饰没钱的糗事,我陪笑着道。

他打量了我全身一遍,有点不屑一顾的说:“张姐姐你这副相貌,难道还有别的可以用作报答男生的吗?”

“恶……”你才九岁,就是本小姐长得天姿国色,你又凭什么从我身上取得好处呢?小子!

结果经过三番议价后,我俩最终还是决定去麦当劳,不过就以一客薯条加一杯汽水为上限。

“多要一个汉堡包可以吗?”到了餐厅后,男孩却反口的讨价还价。

“不行!”(坚决摇头)“小器!”

“贪心!”

“有恩不报!”

“贪得无厌!”

“大森林!”

“光板子!”

“黑穴!”

“包茎!”

“大乳牛!”

“小乌龟!”

全场肃穆,观看第二回合。

“小家伙,那里学来这么多骂人的字句?”

一面看着小恒把薯条津津有味的塞着嘴巴,我不禁对这牙尖嘴利的小子有种又爱又恨的感觉。

虽然他每句说话都是冲着我来,但从刚才主动帮我一事看来,他其实亦是一个懂得关心别人的孩子。

看清楚,其实小恒是蛮可爱的,胖胖的身形加上圆圆的头壳,像极一只逗人笑的小熊猫,而从其可以把我追上的速度和猜到我所在的头脑,亦证明他是个不笨的小孩。

这样的孩子,真的会有人愿意抛弃他吗?你的妈妈,真的会舍得不要你吗?

不!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,又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,我不相信,小恒的妈妈会愿意不理她的亲儿。

昨晚困扰我一个晚上的疑问再次涌上脑袋,这一分钟我实在没法按捺得住,虽然事不关己,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事实的真相。

“小恒”在小子仍在喝着汽水的同时,我忽然问道:“你记得你住在哪里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张姐姐跟你一起去找你妈妈好吗?”我下定决心的问道。

“去找妈妈?”小恒听到我突然的提议,先是一阵错愕,然后垂下头来,低声的说:“我不要!”

“为什么?你不挂念你的妈妈吗?你不想见她吗?”我激动地问着,小孩子垂下的头没有抬起,只默默说道:“妈妈不要我了,我也不要去找她。”

“不!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,天下间没有一个父母会忍心舍弃子女的,你的妈妈一定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情,我们一起去问过清楚吧?只要大家同心,没有事是不能解决的!”

“张姐姐……”小恒缓缓的抬起头来,在孩子眼内,我看到的是一种无助的目光。

“来,相信我,张姐姐一定可以帮到你们的!”我捉起孩子的肩膀,坚定的说。

虽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,但我确信,只要跟小恒的母亲坦诚地提出问题,就必定可以找到出路。

“嗯。”看着我真摰的眼神,带点犹豫的小恒最终亦点一点头。

小恒已经九岁,懂得说出母亲的地址,在男孩的带领下,我拿着吃完麦当劳后仅余的4块钱,一同乘搭公车到其妈妈的居处。和想像中有点不一样的,是这儿比我预计的更为舒适,不像一般单亲家庭的破落。

“你妈妈就住在这儿?”本来想着小恒的母亲因为与丈夫离异失去所依,没法照顾儿子才无奈把他送到护苗之家,但当看到装潢华丽的大厦大堂时,我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。

踏进大堂,负责保安的护卫叫住我俩,经一轮解释后,男人仍是对我们的说话半信半疑:“这个小孩子是李小姐的儿子?她搬来了半年有多,我也从来没听见她有儿子,听说下个月还要到加拿大定居呢?”

“小恒的妈妈要到加拿大?”听到护卫的说话,我更是感到事态不妙,而由于无法证明小恒的身份,加上他妈妈刚好出外不在家中,没法子下我俩只有坐在大堂内干着等。

期间我不住望着男孩郁郁的表情,一种不安的感觉由心而至,但愿一切都是我的多疑,事情到最后,真的可以如我所料一样得到解决。

好不容易坐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等到何太太,即小恒的母亲回来了。

“好漂亮……”当隔着玻璃门看到她走过来时,我不自禁的叹一口气,从外表看来小恒的妈妈大慨20来岁,一身入时的打扮配上艳丽的芳容,完全不像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。

“李小姐,这两位客人来找你……”护卫看到何太太步进,尽职的向她说明我们的来意。

而当小恒的母亲看到儿子的时候,脸上亦流露出一阵惊讶的表情: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
“何太太你好,我是护苗之家的张可晖,我和小恒今次来的目的……”我礼貌地想向小恒母亲介绍自己。

没想到,女人却像不欲被人听到一样,着我们到大厦外面的花园里去:“等等,有什么到外面说。”

“好的。”看到何太太气冲冲的步了出去,我牵着小恒的手想跟上前走。

可是男孩却不愿提步。我蹲下来安慰着说:“不用怕,她是你的妈妈嘛,加上有张姐姐在这里,什么也不用担心的啊。”

“嗯。”最终小恒还是跟了我们出去,来到一处比较幽静的角落,何太太突然转个身来,以不善的态度向我们道:“怎么了?法庭不是把抚养权判了给那衰人的吗?怎么还过来找我?”

“何太太,其实我今次……”我急着解释。

但同时被女人纠正:“我已经和那衰人离了婚,请叫我李小姐!”

“李小姐,其实我今次到来,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小恒的以后……”

没待我说完,李小姐已经冷冷的哼着:“商量?还有什么好商量?那衰人当时要跟我争儿子的抚养权,现在得到手了,还想要怎样?”

“这个我知道,但何先生在两年前出国后,便一直没有回来……”我继续说明。

但又被打断了话儿:“哼,我知道唷,那衰人又怎么有能力养大一个小孩?

他当年都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吧,到头来还不是要一走了之!“我点点头说:“对,就因为何先生失踪了,小恒一直要住在孤儿院,所以我今天希望来跟李小姐你商讨小恒日后的生活。”

“等等,你是说想我接回这小子吗?不要开玩笑了,那衰人不要的儿子,我也不会要!”小恒母亲斩钉截铁的拒绝说。

我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问道:“但小恒是你的亲儿子啊?”

“那又怎么样?从法庭判我没有这孩子的抚养权一刻开始,我就不当他是我的儿子!”李小姐指着躲在我背后的小恒说道:“张小姐,你也是女人,我想你亦会明白到女人青春有限,我17岁当上未婚妈妈,替那衰人生下这小野种,已经受了不少苦头,这几年来因为带着他而失去不少光阴,到头来却换来离婚的结局,现在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肯跟我再婚的男人,请你大发慈悲,不要来破坏我的人生!”

听到这里,我忍不住反驳其母:“李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,把小恒生下来是你的决定,你现在怎么可以把他说成负累一般?”

“对,我亦很后悔当年这个错误的决定,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这野孩子生下来,我早应该把他打掉!”小恒母亲绝情的说。

“李小姐,你怎么……”一句句冷血的说话,叫我没法相信这真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口里,对连宁可没有把儿子生下也说得出口的妈妈,我着实没有话可以跟她再说。

“无论如何,把他送到孤儿院,不用他去乞食,已经算是对这野孩子仁至义尽,我下个月就会和罗拔到加拿大结婚和移民,以后也不会回来,所以我求你放过我,不要再带这已经跟我无关的野种来找我!”李小姐说完便拂衣而去,我看着那婀娜多姿、却毫无人性的背影,半刻说不出话来。

这些……真是一个人可以说的出口的话吗?

我刚才,真的是跟一个人在说话吗?

世界上的妈妈,不是都应该视子女为生命,甚至愿意连自己的人生也放弃的吗?

回想起来,刚才整个过程,李小姐一句话也没跟小恒说过,甚至连一眼、一个最基本的关心眼神,也没给予亲儿。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无法接受眼前事实的我心情缭乱,呆住片刻,才懂望向身旁的小孩,只见倔强的小恒低下头来不作一声,只是一直紧紧的咬着下唇。

看到这刻前才调皮不己的小伙子此时强装坚强的表情,我心更痛。想说些开解的说话,小孩已经呱一声的大哭起来:“我都说妈妈不要我了,为什么你还要带我来?呜呜……”

听到小恒凄然的哭声,我双脚一软,跪下来、拥着他那胖胖的身躯,心头一酸,泪水哗啦哗啦的流过不停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……”

一切都是我,我自作聪明,天真地以为一切事都有解决定的方法,结果我让这可怜的孩子,再一次面对被抛弃的痛苦。

对不起小恒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……求你原谅我……

身无分文,接着我牵着小恒的手,慢慢从其母的住处步行回家,由于路途遥远,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才来到附近,大哭过后的小恒期间没有再作一声,而我亦仿佛没有面目再跟他说话一般,路途上大家都没有再交谈半句。

然后来到护苗之家门口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,我向院长道歉在没通知他们的情况下,把小恒带到远处让大家担心后,便拖着蹒跚脚步,独个回到家中。

送别小恒的时候,他没有向我说再见,只是无言地走回房间,但我没有怪责他,换了是我遇上这种情况,亦一定无法接受。

回到家门前才发觉身上没有锁匙,我无力的按着门铃,出来开门的是爷爷。

“呜……”看到老人的脸,情绪几达崩溃的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放声大哭。

爷爷看了,慌张的问我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“我错了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可能是需要人开解吧?接下来的时间,我哭哭啼啼地把午间发生的事情告诉爷爷,他听后亦是发出一阵叹息,安慰我道:“天下间也有这样的父母啊,这种事的确令人伤心,但你也不要太怪责自己了,毕竟你的出发点是好的。”

我仍然自责非常的咽呜着:“不,因为我的自以为是,结果要小恒再一次受到伤害。”

爷爷祥和的说:“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,你现在年纪尚轻,将来还要经历很多人生中的喜怒哀乐,当中会有顺意的,亦会有沮丧的。有时候明明尽了努力,却得到叫人失望的结果,但不管如何,最重要的是抱着”岂能尽如人意,但求无愧于心“的信念,那就即使碰上失败,也可以从艰难中重拾信心。”

爷爷……

听到祖父为了安慰我而说出的一番说话,我内心感到一阵无比的感动,然而就在我想向爷爷说声感谢的一刻,却发觉不知如何开口。

我应该叫你爸爸吗?在这个只有我们的时刻,我还要坚持这个两人都明知是虚假的谎言吗?

想到这里,我的心同时亦内疚不已。

张可晖啊,你觉得小恒的妈妈很自私吗?但你自己其实也不一样?为了可以瞒过爸妈,当日你还不是出卖了爷爷,甚至冤枉他有私生女,在说出那谎话的时候,你就有顾及他的感受吗?在你而言所谓的亲情,根本不过是一种可作利用的空谈了吧。

像你这种同样卑劣的人,难道就有资格去批判别人了吗?

我无言地望着祖父苍老的眼眸,爸爸两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,爷爷看着我默不作声,微笑问我:“怎么了?还有其他苦恼的事情吗?”

我摇一摇头,幽幽的说:“没有,我只是觉得很内疚,这段日子冤枉了你,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。”

“哈哈,这个我当然知道,难道你以为我真的老到呆了,连自己有没生过私生女也记不起来吗?”爷爷扬声大笑。

我不好意思的满面通红,听着他徐徐说道:“开始的时候我也很生气,怎么会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冤枉,但过了几天下来,我发觉你是一个良善的女孩,你说谎一定有你的理由,所以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。”

爷爷的说话叫我羞愧万分,在我一直只为着自己打算的同时,这位连我真正身份也不知道的老祖父,却已经替我设想。

爷爷望着我的脸,说道:“我想你长得和云开那么相像,即使不是我家的亲人,也有一定缘份吧?所以即使你有什么不对,也是不应该和你计较的。”

我抢着说:“我是你们的亲人,还要是很亲很亲的人!”

“是吗?那你到底是谁?”爷爷好奇问道。

我怕会被天使叱责不敢多言,只默默回答:“对不起,但我真的是不能告诉你的。”

爷爷点点头,说:“原来是有口难言吗?那不如让我猜一下吧,如果我猜对了,你就点一下头好吗?”

“嗯。”我随口答应,因为我知道,爷爷根本是没可能猜出来的,一个来到1980年代的21世纪女孩,试问又会有谁可相信?

爷爷一面盯着我的脸颊,一面微笑,说着:“你的眼睛和鼻子都长得很似云开,但脸形轮廓,特别是两条秀气的眉毛却和家嫂很相像,所以我曾幻想,你会不会是他们日后的孩子,从遥远的未来,穿过时光隧道来探望我们。”

“这……”对于爷爷的一言破道,我呆住当场,我做梦也没有想到,一个在80年代的老人,竟然可以猜到这种稀奇的事情。

为了掩饰慌张的脸色,我故意取笑说道:“我还以为你真的猜到了,原来在跟我开玩笑啊,时光隧道?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事情。”

“哈哈,我当然是胡说八道,但我有时会想,如果你真是我的孙女,那会多好。”祖父柔柔笑说:“我老来得子,今年已经60多岁了,身体又一向不好,我想大慨没有机会看到孙儿长大成人的一天吧?所以我一直希望,可以有一个像小月你这样可爱的孩子,叫我一声爷爷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默默无言,安静地听着祖父剖释心事:“活到我这种年纪,已经没什么苛求了,但愿知道儿孙可以过着和稳的生活,那就比什么事都来得快乐。”

听到这里,我心里的内疚感更为强烈,爷爷在我三岁时过身,我记忆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否叫过他一声爷爷,到了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,为什么我却不懂珍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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